第14章
一步,又一步。
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闭嘴。”
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
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
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
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
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
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妈妈开始动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
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
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
化妆能有什么用?
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
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
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
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
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
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
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
陈月玲认得妈妈。
同样也认得我。
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事情才过去两个月。
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
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
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妈妈也正在看我。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
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我。”
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李豆豆。”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
“明白。”
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
老蒋握紧方向盘:“在。”
“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
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
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
“麻烦下车,配合检查。”
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
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
“三个。”
“都下来。”
老蒋拉开车门下车。
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
后排车门随之打开。
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
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
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秒。
四秒。
“师姐。”
陈月玲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
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
她叫的是师姐。
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
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
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
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
“陈队长。”妈妈开口道。
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
“……你叫我什么?”
“陈队长。”
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
“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
“师姐。”
“恭喜。”
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
“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
“陈队长。”
“师姐!”
“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
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个月。”
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
“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着妈妈。
“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留下了。”
“什么意思?”
“就是留下了。”
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
“陈月玲。”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
“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
陈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
她停顿了一下。
“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
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妈妈正在演。
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
“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
“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
“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师姐——”
“别叫我师姐。”
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
“你要脸,我也要脸。”
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
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
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
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
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
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
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
“在。”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警官说话。”
“谁?”
“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她认出你了?”
“她认出我了。”
“然后呢?”
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
“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秒。
五秒。
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
“你上不上?”
他声音平静地问。
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
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
妈妈开口了。
“不上。”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
“行。”罗书澈说道。
“货呢?”
“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
“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
“明白。”
红灯随即熄灭。
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
“听清楚了吗?”
陈月玲站着不动。
“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
她稍作停顿。
“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写报告。”妈妈说。
“……什么?”
“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
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
“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
“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月玲抬起头。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
“我不写。”
“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
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望着她的脸。
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
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
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
“还有一句。”妈妈说。
陈月玲看着她。
“别查我。”
“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妈妈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
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
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
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
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证件。”
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
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
“还有谁?”
妈妈转过身。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
“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
“铁手的人。”
“跟着我,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