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两个人的账
八月,市一院要清一轮十年以上的旧挂账。
财务科把这件事分给两个人做,一个是李媛媛,一个是刚来两年的小姑娘,姓沈。清账要从二〇一五年的凭证翻起,装订机订过的本子一摞摞码在档案室,最里面那三排柜子半年没人开过,一开就是一股潮纸味。李媛媛在里面待了四天,每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一层灰,白衬衫的肘部两块灰印。档案室的窗户只有一扇,开在走廊那头,通风不好。她把口罩挂在耳朵上,翻凭证的时候用指腹把纸边掀起来,一页一页不折角。第三天下午她翻到一张二〇一六年的对账单,纸面上有两处霉点,她用手机拍了照留底。
第五天是周会。会议室在行政楼二楼,长桌,桌子上一圈保温杯。会上分管副院长说,这一轮要报数字,要出报告,谁经手谁签字。小姑娘沈某不敢签,说自己是新人,只做了整理。分管副院长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李媛媛举手了。
“我签。”她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科室主任说:“李姐,这个是老账,笔数多,签下去以后出事要追你。”
“笔数多我看完了。”李媛媛说,“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〇年一共四百七十三笔,其中挂账八十一笔,别的都平了。报告我写,我签字。谁要复核就复核我。”
李媛媛说完把手边的本子推到桌子中间。本子是她自己装订的,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清账底稿(2015—2020)”,底下还有她的名字。
分管副院长翻开看了三页,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两张对账单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用红笔圈了三处,旁边写着“此处原凭证缺失,经办人已调离,附查询记录”。他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就按李姐的办。”他说。
散会的时候,科室主任跟在她后面下楼梯,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个劲,十年没见过了。”
“你今年三十九。”李媛媛说,“再不来劲就没机会了。”
那天散会之后她没有直接回科里。她去了楼下食堂,打了一碗面,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面吃了两口,她忽然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头低下去,压在自己手臂上。她压了大概两分钟,肩膀一动一动。食堂里其他人都在吃饭,没有人过来问。同一科室的一个小姑娘远远看见,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桌边叫了声“李姐”。李媛媛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
“辣着了。”她说。
“这个面不辣。”
“那就油大了。”李媛媛说完把碗端起来,又吃了两口,吃完把碗送回窗口,擦干净桌子,回了科里。
回科里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从角上斜着过去。李媛媛用凉水洗了两把脸,把鬓角那两缕头发按回去,用纸巾把脸擦干。出来的时候她碰见刚才那个小姑娘,两个人一起上楼。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去门口药店买盒胃药,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告诉叶浩的时候只说了最后一段:签字那天手抖,食堂那两分钟没忍住,别的没说。
* * *
“你签了这个,年终考核能加一档。”
“我不为这个。”李媛媛说,“我那本报告压在档案室里十年了,谁会翻它。今天我要是不签,它再压十年,最后当废纸卖了。”
科室主任在楼梯转角站住,回头看她的背影。她下到二楼,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本底稿。走到楼门口,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怕被雨浇到——外面的雨是斜着的小雨,落在台阶上不响。
叶浩是当天晚上知道的。吃饭的时候她把那本底稿放在方桌上,让他翻。他翻到那页“原凭证缺失”的地方,停了一下。
“这一页你写了三天。”他说。
“四天。”李媛媛说,“要把经办人调离的时间、交接记录、还有当年的原始凭证编号都找出来。缺了就是缺了,我写清楚,谁也别想让我糊过去。”
“你不怕。”
“怕。”她说,“签字那天我手都是抖的。抖归抖,我把字签了。”
叶建平那天也在。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听完没说话。饭后他去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新钢笔,放在她面前。
“以后签字用这个。”他说,“你那个笔半年没换过墨了。”
* * *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中介上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背着包,自我介绍说姓卫。文汇家园那栋楼的房东要卖房,谈妥了要办过户,需要承租人签一份《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李媛媛让他进屋,签了字,按了手印。小卫收了纸,顺口说了一句:“姐,那您这边租期到明年二月,之后房东可能不续了,您得早点找地方。”
小卫走的时候,李媛媛把他送到楼道口。她回来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是她去年九月租的,押一付三,月租一千一。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抽屉里还剩着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半盒牙签,她扔了;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一只旧衣架,她留下了。她第一次带叶浩过来那天,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领他上楼。
那天下午叶浩在文汇家园。她进门之后在灶台边烧了水,两个人都没有提续不续的事。她把水烧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
“要不我把它买下来。”叶浩说。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四个月攒了一万二。”他说,“首付不够,但中介说这种老楼可以谈,业主急。”
李媛媛端着杯子摇头。
“不买。”她说,“你要买,第一套房就买在这儿,将来你怎么办。”
“我没想将来。”
“你不想我想。”她说,“你买房子要贷款,贷款要看收入,收入要看你的工作;你将来要是换了工作、搬了地方,这间屋子怎么办。它会一直在那儿,你就一直回来。你哪一天不想回来了,你也回得来,屋子还在,这就是钩子。”
李媛媛说完从灶台边的墙上把那几张纸条揭下来给他看:缴费单、房东电话、租赁协议。三张纸并在一起,边角对齐。
“你看这三张。”李媛媛说,“有这三张,我随时能走。我要真买了,还得添一张房产证。多一张纸,就多一个牵挂。”
“那你为什么租。”
“因为租的我能退。”李媛媛说,“我二月退,三月就能从这事儿里出去。你信不信我?”
叶浩把那三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租赁协议是手写的,乙方写着她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正好是他决定报市局那一天。协议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按着一个手印,指头印是完整的,边上没有糊。
叶浩没有答这一句。
李媛媛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我今天化了点妆。”她说。
“我看出来了。”
“你别说。”她说,“我去把剩下的弄完。”
李媛媛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杯子扣在灶台上。她进里屋之前把门帘掀起来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帘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回原处。门帘是蓝布做的,下摆磨出一道白边。
* * *
李媛媛那天下午涂了口红。
那支口红是很多年前的,暗红色,管子上贴着一圈银纸,已经磨掉一半。她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对着那面小梳妆镜——不是家里那面,是这间屋里的,她九月租下来以后自己配的,圆面,铁边——把口红从上唇中间往外描。她描得很慢,第一次描到嘴角的时候描歪了,用纸巾擦掉,重新来。第二次描得正,她把上下唇抿了一下,抿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叶浩坐在床上看她。他看的时间比该有的长,等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他才去够桌上那杯水。
“你老看。”李媛媛说。
“你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自己知道。”
李媛媛把口红收起来,拧下盖子,放进抽屉里,抽屉推了一半。
“这管子是我结婚那天用的。”她说,“你爸那时候在照相馆门口等我,我补了一次妆。后来十九年没开过。”
“今天为什么开。”
“因为今天小卫叫我姐。”她说,“他叫我姐的时候,我想了想,我也就能当姐姐。当妈的岁数够了,当妈的名分不够。”
那天下午她把口红放回抽屉,抽屉推上又拉开,拉开又推上,最后把口红挪到抽屉里侧,压在一盒回形针下面。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背对着叶浩,肩膀一直没动。
* * *
那天的床事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李媛媛先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台灯。她把外套和短袖都脱了,剩下的那件内衣留到最后一刻才自己解掉。她做得比前面几次都慢——不是犹豫,是慢,一件一件来。她一边脱一边说话。
“你躺着。”她说,“今天你别动,我让你动你再动。”
叶浩躺着。她跪坐在他旁边,先低头,把他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解开,一直解到最后一颗,然后往下推,推到肩后。她低头亲他的脖子,从耳后一路往下,亲到胸口的时候停下来,把脸贴上去听了几秒。
“你心跳快。”她说。
“你打扮得太慢了。”
“不许催。”李媛媛说。
李媛媛自己往下移。她先用手,把该弄的都弄好,然后用嘴含住。她含得比上次浅,只在最前面那一圈来回,含进去、退出来,再含进去,每一次退出来的时候都用舌尖在冠状沟那里绕半圈。她做了十几次,退出来,抬起眼睛看他。她嘴唇上那点口红已经蹭开了,唇边一圈红。
“你不用忍。”她说,“你出声我也听。”
叶浩喉咙里漏出一声“唔——”。她听见了,低头继续。她的手在根部,撸的节奏和嘴上的节奏错开半拍,一处紧一处松。他两条腿绷起来,脚趾在床单上勾住。她做了大概三分钟,自己停下来,抹了一下嘴角,往上跨坐。
李媛媛坐上去的时候是慢慢的。她自己扶着,找到位置,往下坐——口上先是被撑开,接着一层一层地吞进去。她坐到底,停住,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腰往下压了一点。她里面那三层界线他分得清:最外面那一段紧,中间那一段滑,最深那一段空着,等着她往下压才被填上。
“唔——”她出了一口气。
李媛媛开始动。她自己定的节奏:前五下短,后三下深,再接着慢。她动的时候胸口往下坠着,随着每一次起伏一晃,晃到最下的时候乳尖擦过他的胸口。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闭上眼睛,她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
“你睁眼。”她说。
叶浩睁开眼睛。她的脸在他上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口红被蹭花了,嘴角右下一片暗红,蹭到了下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到他肩上的那道红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我这张脸现在不能看了。”她说。
“能看。”
李媛媛动得快起来。床板响,一下一下。她自己伸手往下揉,揉的动作很熟,揉了几下以后她的整条背绷起来,小腹那条线从肚脐往下走,一鼓一平,一鼓一平。她上面那段收得越来越快,收到最后她的声音断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