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深(1)
星期一,数学课。
王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敲着黑板哒哒响,一条弧线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顶点坐标用红粉笔圈出来。教室里暖气片烧得烫手,靠窗那排的同学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钻进来跟暖气搅在一起,后排的几个人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数学书翻到第一百二十四页,笔记本摊在桌上,手里捏着圆珠笔,笔尖跟着老师的板书走。
顶点公式抄下来,对称轴画出来,判别式算出来。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比平时小了一些,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上周落下的进度得补回来,王老师说月底有月考,二次函数占二十分。二十分,够把排名往上拉好几名。父亲那天在饭桌上说了,考不上重点高中就只能去读技校,技校出来进工厂,跟他一样。这话他说了不止一遍,每次说完就低头扒饭,不再看我。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
笔尖在“顶点”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今天早上出门前的事。灰蓝色棉布睡衣的领口,黑亮亮的头发搭在后颈上,嘴唇含住龟头时候嘴角被撑得发白。她跪在地板砖上,膝盖下面垫着昨天我随手扔在那儿的校服外套,怕凉。咽下去之后她站起来扶着床沿,膝盖响了一声。
我把笔攥紧了,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圆珠笔重新在纸上动起来,计算顶点坐标,代入公式,得出结果。B方减四AC大于零,两个实根。
前排赵明回头扔过来一张纸条。我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最后一题答案多少”。我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指了指第三道题的解题过程。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回去了。圆珠笔继续在纸上走。
第二节课是英语。李老师发上周的测验卷子,我考了八十七分,比上次多了五分。她把卷子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宋同学最近挺用功的,继续保持。”
我点了点头,把卷子折好夹进英语书里。错的那几道题都是阅读理解,有两个单词不认识,选项靠蒙的。我把那两个单词圈出来,旁边写上中文意思,课间去查词典。词典在书包侧兜里,是母亲上个月在旧书摊上花八块钱买的,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
课间我没出去。坐在座位上把英语卷子的错题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了两道电学计算题。同桌周小燕在跟前排的女生聊周末去哪个商场逛街,声音不大,但“那件毛衣打完折才一百多”这句话还是钻进来了。一百多。母亲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穿了两年了,袖口起了毛球,她用剃毛器刮过两回,还是能看出来。上周逛街的时候她在内衣店橱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看那条红色蕾丝睡裙,最后什么也没买。
我把物理练习册翻到下一章。欧姆定律,串联并联,电流电压电阻。公式背下来,代入数字,计算。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电路图,一个一个的方框和线段,规矩整齐。
中午食堂。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盘子里是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白菜、二两米饭。土豆烧肉里肉块没几块,土豆倒是给得大方。我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往嘴里送。周围几桌都是成群结队的,男生凑在一起聊昨晚的球赛,女生围成一圈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没人过来,也没人注意到我坐在这儿。
这样挺好。
吃到一半,下面那根东西硬了。毫无预兆的,从半软直接跳到完全勃起,顶着校服裤的裆部,龟头抵着拉链内侧,酸麻感从小腹窜上来。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脑子里刚才还在想物理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闪过母亲吞咽精液时候喉咙动的那个画面。就闪了一下,身体就诚实成这样。
我把筷子搁在盘沿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半身往前压,用桌沿挡住裤裆。食堂的塑料椅子靠背是镂空的,从后面能看过来,但前面有桌子挡着。我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夹紧腿,等那根东西慢慢消下去。等了两分钟,它还是硬着,龟头在裤裆里突突地跳。
我端起餐盘站起来,把剩的半碗饭倒进泔水桶,餐盘放到回收处。走路的时候那根东西贴着大腿内侧,每走一步就蹭一下,酸麻感一阵一阵的。我夹着步子走出食堂,拐进教学楼后面的厕所。中午的厕所没什么人,我进了一个隔间锁上门,靠在隔板上站了一会儿。没掏出来。就靠着,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自己裤裆那个高高鼓起来的轮廓。过了大概五分钟,它总算软下去了。
我洗了把脸回教室。趴在桌上睡午觉的时候,前排的人在翻书,后排在打鼾,我在脑子里默默背化学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背到硫氯氩钾钙的时候睡着了。
下午的课正常上完。放学铃响的时候王老师又进来布置了一张二次函数专项练习卷,明天交。我把卷子夹进文件夹里,收拾书包往外走。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和自行车把马路堵了一半。我侧着身子从人群里钻过去,沿着临渊路往家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上交叉,路灯还没亮,灰白色的天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擦黑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我上了楼,钥匙转开门。
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
宋晞晨站在灶台前面,灰蓝色棉布连衣裙外面套着围裙,头发用大抓夹随意夹着。灶上砂锅在咕嘟咕嘟冒泡,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混着排骨和玉米的甜香。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手里还捏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吃饭,你爸刚打电话说今天加班,晚点回。”
我换了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应了一声。洗手的时候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背上,从镜子里面看到厨房方向,宋晞晨侧着身子在尝汤的咸淡,勺子凑到嘴边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勺沿。我低下头,把手擦干。
晚饭就我们两个人。她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玉米段和排骨堆得冒尖,自己那碗里只有两块排骨和半截玉米。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她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青菜往嘴里送,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
“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发了英语卷子,八十七。”
“比上次多五分?”她抬起头来,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有进步。多吃点,瘦了。”
我点了点头。她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厨房里砂锅咕嘟的余响混在一起。她吃了几口饭就搁下了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那个……明天早上。”她说,声音不高,眼睛看着汤碗里的玉米段,“妈还去你屋。”
我嘴里的饭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嗯。”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碗。我坐在原位,看着她端着碗筷往水池走,灰蓝色棉布连衣裙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下面那根东西又硬了,但这次我没去压它,就坐着,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晚上我在房间里写作业。数学专项练习卷、物理练习册、英语单词抄写。台灯亮着,灯泡用了好几年了,光有点发黄。我趴在桌上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外面客厅里宋晞晨在拖地,拖把蹭着地板砖的声音从门缝下面传进来。拖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客厅那头去了。
九点多,门被轻轻推开。
宋晞晨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杯底还垫了一张抽纸,怕烫坏书桌的漆面。她把牛奶放在桌角,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摊开的练习卷。我的手还在写,二次函数的图像画到一半,笔尖在顶点坐标上顿了一下。
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隔着校服T恤的布料,手心又热又潮,指腹上有刚洗完碗的湿气。她没有说话,就那么搭着,大概搭了十几秒,然后收回去,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
“写完早点睡。”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抬起头看她的后背,棉布连衣裙的料子贴着腰和后背的轮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牛奶趁热喝。”
门带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往主卧方向去了。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没放糖,奶味很浓。杯子是超市买的那种印花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牛。我盯着那只牛看了一会儿,把牛奶喝完了。
十一点出头,主卧那边传来宋建国的声音。他加班回来了,跟宋晞晨在卧室里说话,隔着两道门听不太清,只听到他偶尔笑一声。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拖鞋走动的啪嗒声。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宋晞晨出来上厕所。我正好也写完最后一道题,站起来拉开房间门。
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棉布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挂着,头发还是用大抓夹夹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走廊没开灯,主卧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看到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又往下移了移,落在我手里攥着的练习卷上。
“写完了?”
“写完了。”
“那快去洗了睡。”她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臂蹭到了我的手臂。就一下,隔着两层睡衣布料。她没停步,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我回了房间,把练习卷收进书包里,明天要交。爬上床关了灯,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听到卫生间门开了,拖鞋声经过我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主卧的门轻轻合上。
隔壁传来宋建国低沉的鼾声,很快就响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走廊里那一下手臂的触碰,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英语单词还有半页没背完,化学方程式的配平也不太熟,物理的电路图得再画两遍。月考还有十来天。
下面那根东西在黑暗里慢慢硬起来,顶着被子。我没去管它,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在心里默背化学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背到第三遍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迷深(2)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临渊市降温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靠窗那排的同学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钻进来跟暖气搅在一起,后排几个人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数学练习卷摊在桌上,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二次函数的图像。笔尖在顶点坐标上停了一下,算出来的数字跟选项对不上,划掉重来。橡皮擦蹭着纸面沙沙响,碎屑落在桌角积了一小撮。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最后一道压轴题,粉笔敲着黑板哒哒响。我把那道题的解题过程抄下来,步骤写得很细,每一步的公式都标出来。上周小测考了一百零七分,比上次多了十几分,王老师在卷子上写了“有进步”三个字,红笔圈了两圈。我把那张卷子折好夹在数学书里,书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放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上交叉着,路灯还没亮,灰白色的天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我沿着临渊路往家走,书包带子拉得长长的,里面装着今天发的物理练习册和英语单词本。路过小区门口的烤红薯摊,铁皮桶里炭火红通通的,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口处渗出琥珀色的糖浆。我站了一下,闻了闻那个甜味,没买。
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
宋晞晨站在灶台前面,灰蓝色棉布连衣裙外面套着围裙,头发用大抓夹随意夹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手里还捏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吃饭,你爸打电话说今天加班,晚点回。”
我换了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应了一声。洗手的时候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背上,从镜子里看到厨房方向,宋晞晨侧着身子在尝汤的咸淡,勺子凑到嘴边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勺沿。我低下头,把手擦干。
晚饭就我们两个人。她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玉米段和排骨堆得冒尖,自己那碗里只有两块排骨和半截玉米。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她坐在对面,筷子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