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暗棋2
最坏的结局是,白如祥会知道我们来过。一旦他知道有人在打他光纤的主意,他一定会加强安保、清除所有可能被追踪的证据、甚至提前转移何悦。那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套深蓝色的电信工装。它被叠得整整齐齐,衣领上的中国电信标志在灯光下反射着蓝色的光泽。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套衣服的面料——粗糙、厚实、带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化学气味。这是一套伪装服,穿上它,我就不再是李方,不再是那个隔着屏幕看着自己妻子被挤奶泡枣的无能丈夫,而是一个路过的、不起眼的、甚至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电信检修工。这层伪装,是我靠近那栋别墅的唯一机会。
“白婷呢?”我忽然问了一句。这句话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但我还是问了出来,“她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杜环宇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目光转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相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放在柜子上的小相框,里面是一张结婚照。杜环宇穿着黑色西装,白婷穿着白色婚纱,两人站在一个鲜花拱门下笑着。白婷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何悦是她的伴娘,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伴娘裙——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在北京,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崩塌。
“我没告诉她太多,”杜环宇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我只是跟她说,最近在帮一个朋友处理一些……法律纠纷方面的事。她问了几句,我没细说。她也没追问。她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结婚照上,“她舅舅——白婷的舅舅——在省教育厅当处长。姓刘,叫刘建明。我昨晚跟她提了一嘴贾路明的名字,她说她好像听她舅舅提起过这个人。她答应我这两天回娘家吃饭的时候帮她舅舅提一下这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什么都不知道。关于何悦的事,关于白如祥的事,关于我们昨晚通话时讨论的那些……她一概不知。如果她知道了——”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白婷知道了真相——知道她哥哥白如祥对她最好的大学室友做了些什么——她会不会崩溃?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我尽量不让她卷进来,”杜环宇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我听不真切的苦涩,“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上她的班,回她娘家,周末做做烘焙,追追电视剧。这种肮脏的事……不适合她知道。”
我点了点头。我没有资格评价他的选择。我自己也曾经把那么多真相瞒着何悦,以为那是保护她。结果呢?我沉默的时间,成了白如祥下手的机会。
杜环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阳光已经明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这个城市正在苏醒,千千万万的人正在赶往他们的工作岗位,过着他们平平常常的一天。而我和杜环宇,即将穿上那套伪装服,开着一辆偷来的检修车,去做一件可能把我们送进监狱的事。
“时间差不多了,”杜环宇转过身,看着我,“你把那套工装换上,看看合不合身。我们演练一下身份话术,然后出发。”
我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那套电信工装。上衣是深蓝色夹克款,左胸口绣着“中国电信”的标志,下面是一排数字编号。裤子和上衣同色,两侧有多个口袋,膝盖处有加厚的耐磨层。我脱掉自己的外套,把这套工装套在身上——出乎意料地合身,像是量过尺寸一样。我低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蓝工装、工牌的挂绳垂在胸前、头发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凌乱——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电信公司的检修工,一个普普通通的、在这个城市里干着最底层技术活的中年男人。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杜环宇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不错。像个干活的。”他把一张工牌递给我,“你的工号是TD0847,姓名叫王磊。记住了,如果有人问你的名字,你是王磊,电信公司线路维护科的技术员。”
我接过工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是杜环宇用电脑合成的,照片上的脸确实有几分像我,但又不完全一样。在那种没有人会仔细看的情况下,应该能蒙混过关。
“你是TD0412,叫张明宇。”我看着杜环宇胸口挂着的工牌,“你怎么不给自己编个有气点的名字?”
杜环宇没理我的调侃,拿起一个工具包递给我,示意我背在肩上。“等下我开车,你坐副驾驶。到了门口,保安可能会问话——我来回答,你尽量少说话。你现在的角色是新来的技术员,不熟悉业务,也不用熟悉。”他把一顶安全帽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如果保安问多了,你就假装接电话,或者假装在看设备——总之,别跟他们对视。”
我接过安全帽,学着杜环宇的样子戴上。安全帽压在头上有些紧,边缘卡在太阳穴两边,带着一种被箍住的压迫感。我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不那么勒得慌。
“再跟你说一遍设备型号,”杜环宇蹲下身,打开工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光纤接续工具——光纤切割刀、冷接子、剥线钳、酒精棉、测试仪——每一样都摆在地板上,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术前清点器械,“这是我们用来‘掩护’的工具。如果周围有人,你就拿着这些东西假装在检查。光纤切割刀用来剥光纤外皮,冷接子用来做接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我们在测试光衰。”
他拿起那台测试仪,打开开关,屏幕上亮起一排绿色的数字:“这个是真的测试仪,能测光功率和光衰。万一保安过来了,我就用这个假装在测数据,你就点头,假装在记录。”
“明白。”
“还有这个,”他从工具包的内层口袋里取出了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光耦窃听器。他把它拿在手心里,对着光让我看清楚它的每一个细节,“这是核心。记住它的样子——别把它跟别的工具混在一起了。安装的时候我会动手,你负责望风。如果有人在靠近,你咳嗽一声,我在下面就会停下来。”
我看着那个银色的小盒子。它比我想象的更小、更轻,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如果安装成功,我们将能窃听到白如祥别墅里的一切。一切。那些我不堪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画面、声音、证据,都将通过这个东西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我把目光从那个小盒子上移开,看着杜环宇。他正蹲在地上检查光纤切割刀的刀片,侧脸的线条紧绷着,咬肌微微鼓起,显示着他牙齿咬合的程度。他的手指在检查每一个工具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仔细——那些手指有些粗短,指节因为常年操作工具而显得粗大,但动作却出奇地精准和稳定。那是一双技术人员的手,一双能够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上做精密操作的手。
“环宇,”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们有多大把握?”
杜环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起头,依旧盯着手中的切割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地将切割刀放回工具包里,拉上拉链,站起身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之前以为的那种信心满满的光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平静的、冷冽的决绝。
“没有把握。”他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从技术层面来说,方案可行。但从执行层面来说——我们有太多变数。保安会不会起疑、白如祥今天在不在家、那个接入箱是不是上锁了、光纤的型号跟我准备的接头匹不匹配……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是的。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们不去做这件事,我们能做什么?报警?没有证据。找律师?白如祥已经用何悦的声誉和那个关于任龙的录音把她死死攥在手心里了。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他已经在暗网上传了多少个视频了——那些人正在一片一片地把我妻子剥光,而我连他用的什么牌子的摄像机都知道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这句话,是我和杜环宇此刻共同的墓志铭。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工装,又摸了摸胸口那张写着“王磊”的工牌。从现在开始,我不是李方了。李方是一个隔着屏幕流眼泪的废物,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数学老师。而王磊——王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电信检修工,他每天要爬几十个检查井,接上百根光纤,他不会多管闲事,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王磊是潜入者,是隐形人,是那个即将把一颗窃听器塞进白如祥光纤里的、无声无息的存在。
“走吧。”杜环宇拿起最后一个工具包甩在肩上,然后从茶几的抽屉里摸出一串车钥匙——上面别着一个中国电信的蓝色小牌子。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他弯腰穿上鞋,然后从鞋柜上层的收纳盒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扔给我——那是一副白色线手套,掌心处有灰色的防滑橡胶颗粒。我接住手套,套在手上,手指在里面动了动,感受着那种粗糙的、带着工业感的触感。这副手套和我平时在学校里戴的那种薄薄的棉质手套完全不同——它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那些在地下检查井里工作、在电缆沟里爬行、满手油污的人。
我跟着杜环宇走出门,防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楼梯间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杜环宇在前面,脚步很快,很稳;我跟在后面,每一个脚印都落在他的脚印上,像一条正在学习跟从的狗。
走到二楼拐角处的时候,我跟前走神,目光掠过旁边一户人家门上贴的一张小广告,脚步慢了一拍。杜环宇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李方,别想那些视频了。从现在开始,你的脑子里只能有两样东西——云深处B区7栋,和那根光纤。”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加快脚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到杜环宇已经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旁边——车身上贴着蓝色和绿色的条纹装饰,中间是“中国电信”四个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宽带安装·故障抢修·服务热线10000”。车辆的挡风玻璃后面贴着一张橘黄色的通行证,上面写着“省电信公司·运维车辆”。
杜环宇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面积的阴影,只留下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着,像两团燃烧的、冷冽的火。
“上车。”他说。
检修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逐渐从热闹的主干道拐入了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路。路面变得宽阔而安静,车辆明显少了,梧桐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洒满跳动的光斑。路的右侧出现了一片绵延的山体轮廓——不高,但起伏绵长,山上覆满了深绿色的植被,山脊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古建筑的飞檐翘角。我知道那座山。省城的人叫它富贵山,山上有座古寺,站在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和那片浩瀚的湖水。
而湖水,就在道路的左侧方向延伸开去。
即使隔着茂密的绿化带和围墙,我也能感觉到那片水的存在——空气里带着一丝湖水特有的微腥气息,风从那个方向吹来的时候,带着湿润的凉意。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水面宽阔到对岸的建筑物在阳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剪影。湖畔散落着一些高档住宅区,而其中最高端的那一个,名字叫“云深处”。
杜环宇在路口减速,打了一个右转向灯。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道气派的大门——灰色花岗岩门柱足有三米多高,表面没有贴任何标识性的文字,但在门柱左侧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用行楷阴刻着“云深处”三个字。门柱之间是两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镂空的花纹精细复杂。门口设有一个岗亭,岗亭外横着道闸杆,旁边站着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
杜环宇把车停在道闸杆前,摇下车窗。
保安约莫四十岁出头,微胖,脸上的表情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他走到车窗边,微微俯下身,目光快速扫过车身上的“中国电信”标识,然后落在杜环宇脸上。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保安的语气客气而克制。
杜环宇摘下安全帽,露出一个带着职业疲惫的笑容:“师傅你好,我们是省电信公司线路维护科的,过来做一趟光缆线路的隐患排查。”
他一边说,一边从车窗递出两张工牌和一份折叠好的介绍信。动作流畅自然,就像他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流程一样。保安接过工牌和介绍信,低头看了看——先看工牌上的照片和姓名,再对照着看了看杜环宇的脸,然后翻开那份介绍信。介绍信上印着省电信公司的红头抬头,加盖着一个模糊的公章——那是杜环宇用公司真实的模板自己做的,公章也是他用一个废弃的旧公章改制后盖上去的,不拿到专业机构去鉴定,肉眼几乎看不出破绽。
“光缆线路隐患排查?”保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头看着杜环宇,“之前没听说今天有排查任务啊,你们跟物业那边预约过没有?”
“没有提前预约,”杜环宇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这是昨天晚上临时接到的紧急通知。省公司那边下来的文件,说近期要搞一批光缆线路安全隐患专项排查,全市好几个高端小区都在名单上——云深处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也是今天一大早就被派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跟物业那边打招呼。”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上头压下来的任务”的无奈感,还配合着微微耸了一下肩。那神态太自然了——就像每一个被临时抓差干活的底层员工,在向门卫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的标准表情。
保安的目光在杜环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介绍信。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权衡——是严格执行“没有预约不得入内”的规定,还是放这两个看起来确实像是电信工人的家伙进去。
“你们要排查哪几栋?”保安问了一句,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登记簿。
“B区那边的线路,”杜环宇回答得很快,“具体哪几栋我们要到了现场根据机房配线表来确定。主要检查入楼光缆的接头盒和分纤箱,看看有没有老化或者进水的情况。”
保安没有再追问。他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车牌号、进入时间、事由。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戴着一顶橘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捧着一本夹着派工单的文件夹,神情平淡地迎着他的目光,然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一个“我是跟班的”那种点头。
保安没有和我说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他在登记簿的最下面一行写下了人数——“2人”,然后按下了桌上的遥控器按钮。道闸杆发出一声电机转动声,缓缓地升了起来。
“进去以后沿着主路一直走,到第一个大转盘右转,就是B区的方向。”保安把工牌和介绍信从窗口递还给杜环宇,“注意车速,园区里有限速。”
“好的,谢谢师傅。”杜环宇接过证件,摇上车窗。车辆缓缓驶过道闸杆。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保安走回了岗亭里,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放在嘴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楚,但我猜那是园区内部的例行通报:一辆电信检修车进来了,车牌号是省A·3T827,放行。
车辆沿着云深处的主路缓缓前行。进入园区之后,内部的景象和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路两侧不再是高耸的围墙,而是精心设计的景观绿化。雪松、银杏、桂花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道路两侧,树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点缀其间的花卉。远处的山体轮廓在树冠之上若隐若现,那是富贵山连绵的山脊线,像一道深绿色的屏障横亘在园区的北侧。
而南侧——目光穿过树丛和别墅之间的空隙,能看到那片浩瀚的湖水。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对岸的建筑被水面的水汽蒙上一层淡蓝色的薄雾,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这座湖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个人工湖,更像是一片被城市包围的内海。
B区就坐落在湖的西南岸,是整个别墅区里景观最好、最靠近湖面的位置。
车辆在一个转盘处右转,进入了B区的内部道路。这里的道路变得更窄,两侧的别墅间距也更大了——每一栋都占据着至少一亩以上的土地,用各种风格的围墙和绿篱将自己和其他栋隔离开来。路的左侧出现了一条人工河——河水清澈,从湖的方向蜿蜒而来,宽度大约有五六米,两岸是毛石砌筑的护坡,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碧绿色的光。
而我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条河,落在了它环绕的那栋建筑上。
白如祥的B区7栋别墅。
即使在看到它之前我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在真正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建筑,外墙以深灰色的石材和浅米色的质感涂料拼接,线条简洁利落。南向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天空和湖面的蓝色光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周围的景色吞入其中。别墅的前院用低矮的灌木篱笆围合,院门是深色的铁艺门。院内有一个木质露台,露台上摆着白色的户外沙发和茶几。二楼和三楼都有挑出的观景阳台,站在那上面,整个湖景尽收眼底。
而从外观上看,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体面、那么昂贵。如果有人路过这里,他会以为这里住着一对成功的中年夫妇——丈夫是某家公司的老板,妻子是优雅的全职太太。不会有人想到,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面,有一间被改造成调教室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实木调教台,有不锈钢的器械架,有一个装满各种器具的陈列柜。不会有人知道,这栋别墅里的那个年轻女人——她每天都在这扇窗户后面,赤裸着身体,被一根镶着红宝石的白金短棒插在尿道里,等待着她的主人回来继续她的“日常训练”。
我的目光无法从那栋建筑上移开。车窗外的景色在流动,但那栋别墅始终在我的视野中央,因为道路的弧度一直在绕着它走。它就像一座被水环绕的孤堡,宣告着它不可接近的存在。
杜环宇没有停车。他保持着大约二十公里的时速,沿着B区的内部道路缓缓行驶。但他也没有直接开过去——他绕着B区的那片核心区域转了一圈。这是一个自然的路线选择,因为B区的道路是一条环线,连接着所有别墅的入口和主干道。任何一个开车进来的人,如果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门牌号具体在哪个位置,都会绕着这条路转一圈来找。
但问题在于,我们转了不止一圈。
杜环宇在开过那栋别墅之后,没有在附近停车,而是沿着环线继续往前开,一直绕到了环线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处稍微宽阔的路肩,他靠边停下,熄了火。他没有说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朝着那栋别墅的方向沉默地观察。从他的角度,可以越过河面看到别墅的侧面和部分南向立面。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在别墅的外墙结构上来回扫视,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雷达。
“你看那个位置,”他忽然开口了,伸手指了一下别墅的东南角外墙,那里有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白色金属百叶窗,安装在离地面大约两米高的位置,“那应该就是电信入户的室外接线箱。百叶窗是用来散热的,里面通常装着光纤终端盒或者分光器。”
我也看到了那个百叶窗。它紧挨着别墅外墙的一个转角,再往旁边就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靠近那个接线箱,我们就必须穿过别墅的前院——即使是最短的距离,也要从桥头步行大约三十米,完全暴露在那扇落地窗和二楼阳台的视野之内。
杜环宇没有立刻启动车辆。他又观察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重新发动引擎,开始沿着环线开第二圈。
这一次,他的车速更慢了。他的目光在河岸两侧、桥洞结构、别墅周围的每一寸地面上仔细搜索。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找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靠近那栋别墅。湖面上没有。河上没有第二条桥。草坪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整个B区7栋就像一座被护城河包围的城堡,唯一的入口就是那座砖石桥。
第二圈快开完的时候,杜环宇没有停车。他继续往前开,进入了第三圈。
第三圈。
到第三圈过半的时候,我开始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我们的检修车已经在这条环线上来回绕了三趟了。每一趟都会经过其他别墅的门口,每一趟都会经过那个保安岗亭不远处的一个监控摄像头——那是一个安装在路灯杆上的球型监控摄像机,黑色的半球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它的镜头正对着B区环线和主路交叉口的方向。它记录了我们的车辆三次经过这个路口。
我张了张嘴,想提醒杜环宇。但我知道,他比我更清楚这个风险。他还在搜索——他一定是在找某个我忽略了的细节。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杜环宇终于把车停在了一个位置。那是在B区环线靠近主路出口的一个位置,路肩更宽一些,旁边是一片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冬青。他把车停好,熄火,然后沉默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栋别墅的方向。他沉默了很久。
“不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个接线箱的位置太暴露了。从院门到外墙至少三十米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就算我们过了桥,也根本没有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那个箱子。”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我能看到他咬肌绷紧的线条——他在咬牙。
“那怎么办?”我问。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
杜环宇没有回答。他依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阳光透过侧窗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紧蹙的眉心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我没有催他。我也看着远处那栋别墅。落地窗反射着天空和湖面的光影,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不出任何内部的样子。那座桥静静地横在河上,灰色的石质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切都很安静。湖风吹过草坪,草叶如水波般起伏。远处的富贵山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绿色,山脊上的古寺飞檐被树丛半遮半掩。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无懈可击。
然后杜环宇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有了焦点——不是落在别墅上,而是落在更近的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座桥的桥洞。在桥洞底部的阴影里,有一些深色的线条沿着桥洞的结构延伸,从河对岸一直延伸到我们这边的岸上。
“那是……”我开口了。
“光缆。”杜环宇接口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压抑着激动的平静。“从别墅外墙的接线箱出来,顺着墙根入地,然后在桥头的位置从地下穿出来,沿着桥洞底部的结构支架穿过河道,到我们这边的岸上——”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条黑色套管的走向,一路从桥头延伸到岸边,然后穿过草坪边缘的那片冬青绿化带——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铸铁井盖,灰黑色的,几乎和地面齐平,井盖表面铸着几个凸起的字:“电信”。
杜环宇盯着那口井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几乎是仪式感的动作——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到地面上,阳光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短短的阴影。他没有关车门,也没有拿任何工具。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那口电信检查井的方向,双手插在工装裤的侧袋里,像任何一个在路边歇口气的检修工。
我也下了车。我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假装在翻找东西,实际上是在用后备箱的门挡住我的脸——我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正在朝那个方向看的目光。
那口井距离我们停车的位置大约有十五米。它不在草坪中央,而是在草坪边缘、靠近主路的绿化带里。绿化带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大约到膝盖那么高,正好将那口井和道路隔开。但透过冬青枝条之间的缝隙,仍然能看到井盖的轮廓。
杜环宇走到车尾,站在我旁边,也低头看着后备箱里的工具。他伸手拿起一把光纤切割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后备箱盖和周围的空气流动声掩盖住。
“不用靠近别墅了。别墅的所有通信光纤都要经过桥洞下面,然后接入那口井。我们直接在井里动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我继续翻着后备箱里的工具,用动作掩盖住那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我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开井的时候会不会被人看到?”
“那排冬青正好挡着井盖。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在路边很难看到我们在井口干什么。”杜环宇放下那把光纤切割刀,又从工具包里拿出那台光功率测试仪,“但你得在路边望风。如果有人走过来,你就——”
“我就问你井号多少。”我接道。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光纤切割刀放回工具包,拉上拉链,将工具包背到肩上。他站直身体,关上了后备箱,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身,朝着那排冬青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慢,就像一个正要去做例行检修的电信工人。
我留在车旁,手里拿着那台测试仪,低头看着屏幕。我利用测试仪的黑色屏幕表面作为一面模糊的镜子,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远处,一辆白色的巡逻电瓶车正停在B区环线和主路交叉口的位置,就是那个装有监控摄像头的路灯杆旁边。车上的保安似乎没有在看向我们这边——他正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或者写什么东西。
但他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了。
我将那个画面记在心里,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测试仪屏幕上。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但我一个也没看进去。我的耳朵在捕捉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吹过草坪的沙沙声、远处湖边传来的水鸟叫声、以及那排冬青后面,井盖被铁钩撬动时发出的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与铸铁摩擦的钝响。
那声钝响之后,我身后传来了一阵持续的、低沉的摩擦声——那是铸铁井盖被缓缓移开时,边缘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间园区里,足够让任何在附近经过的人听到。
我本能地往测试仪屏幕上的数字又多盯了两眼,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台正在工作中的机器。
身后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杜环宇的脚步声——他踩上了井口的铁梯,皮鞋在金属横档上发出沉闷的碰响,一级,两级,三级……声音逐渐变深,带上了一种从地下空间传来的回音。然后脚步声停了。
我悄悄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排冬青后面,井口已经敞开了,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地面上只剩下一顶橘黄色的安全帽在洞口边缘一闪,然后也沉了下去。
杜环宇下井了。
我站在车旁,手里握着那台测试仪,目光在前方的道路上和两侧的绿化带之间来回扫视。时间开始变得极其缓慢。
大约过了两分钟,井口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回音的嗓音:“找到目标了。”
我朝井口走近了一步,蹲下身,装作在系鞋带,压低声音问:“找到了?”
“B区7栋的入户光纤,12芯单模,标签写得很清楚。”杜环宇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那种地下空间特有的闷响,“在最上层那排电缆托架上,单独走了一根套管,标签上打印着编号和门牌号。这个园区的线路做得很规矩,每一户的光纤都有独立的标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技术人员的满意。即使在现在这种处境下,他依然会因为“线路做得很规矩”而感到一丝欣慰——这就是杜环宇,一个在电信公司干了快十年的老技术员的本能。
但这份欣慰只持续了几秒。他接下来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