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乔乔手记一
【工作报销补充】
(标题是故意起的。周叙最讨厌报销表,看见这四个字只会绕着走。)
周日阴早上
周叙还在睡,睡相好差,被子踢到小腿,一只手还搭在我睡裙下摆上,好像怕我跑了。
昨晚他把剪坏的丝袜叠得好难看,脚尖那截翻在外面,跟一团没擀开的面似的。我半夜起来喝水,偷偷重新叠了一遍,现在塞在衣柜下层,拉链朝里。他肯定发现不了。
天没亮我就醒了一回。齐姐已经回了消息,只改了一个词,让我周一到公司再接市场段。回完本来可以接着睡的,可我实在手痒。
先干了一件坏事:
①从抽屉摸出一只干净白袜,只套左脚,右脚光着。
②拿光脚蹭他小腿——没反应。
③换穿袜子的左脚贴上去——他在睡梦里一把握住了袜口。
哈。果然。
我往回抽脚,他的手顺着棉布滑到脚跟,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这人睡着了比醒着还老实。袜子我又塞回抽屉了,作案现场已清理。
昨晚他说,他先是放心,后来又失望。说完照样给我吹头发,照样把水放在床头。我躺在他旁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真正的五分钟,我要藏到哪儿去。
所以就有了这个文档。我把它放在去年重庆项目的报销表旁边,还关掉了自动预览。(是不是很有经验的样子。)
刚打下「昨天」两个字,我又停住了。那五分钟其实在重庆就开了头,昨天下午只是把它往前推了一小步。要写周叙不知道的那部分,得从去年九月写起。
一低头,看见衣服袋里露出一点肉色。我伸脚把袋子往柜子里推,脚趾碰到那道剪开的口子,一下子想起重庆那条灰裙。
也是过膝的。
袜子颜色还要再深一点。
* * *
【补记·去年九月重庆第三天】
天气:白天闷,晚上起风。
心情:累成狗。然后……后面再说。
那次出差四天,给一家文旅公司拍秋季短片,白天拍老街,晚上拍展会。公司就去了三个人:我、小桑、老冯。方姐留在成都盯后期,凌晨还在群里催我们传素材,我一直怀疑她不用睡觉。
第三天早上七点就开拍。先拍菜市场,再去一家旧旅馆补人物采访。客户临时把「老城烟火」改成「青年生活」,原来准备的摊主故事只剩几个镜头能用。方姐问我能不能当天重排一版采访提纲,我坐在路边早餐店写到第十二条,小桑在旁边吃小面,辣得一直吸气。
「青年生活一定要问梦想吗?」他瞄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觉得呢?」
「被问的人会想跑。」
「那就删了。」
我把那条划掉,换成「最近几点收摊、收摊以后最常去哪儿」。老冯端着豆浆回来,看了一眼,说这两句能接夜景。下午那个摊主果然在「收摊后去哪儿」上说开了,带着我们钻了两条巷子,去看年轻店主们打球的空地。晚上展会结束,还得回来整理授权书。
这些事把脑子塞得满满的,站在镜头前,我真没空想别的。(这句是真的,请相信本人当时的职业素养。)
结果到了展馆,客户负责人又把片尾口号改了。我们在撤场的人群里补拍:第一条有人从镜头后面抬箱子过去;第二条我的声音被广播盖住;第三条终于干净了,胸前的证件却翻到了背面。
小桑举着稳定器问:「后期能修吗?」
「证件能修,嘴型修不了。」
「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
第四条说完,我嗓子已经发紧。客户确认能用,转身就去赶聚餐。我们留下来收线、核卡号,又发现一张授权书少了签字。
老冯去找人,我站在灯关了一半的展厅里给方姐打电话。方姐听完只说先拍照留证,明天让客户补上。
「你声音怎么这样?」她问。
「说多了。」
「回去喝水,别吃辣。」
我答得特别乖。挂了电话就问小桑附近哪家火锅还开着。
他笑了好久。
展馆最后一批灯关掉,我们又在门口补了一遍空镜。小桑抱着稳定器蹲在台阶边,脸色发青,说他再多走一步就把机器扔在重庆。
「你敢扔,我从你工资里扣。」
「乔姐,机器比我工资贵。」
「所以你更得抱紧。」
老冯在旁边拆麦克风,头都没抬:「他抱紧机器,你抱紧硬盘。丢了哪个,方姐都能从成都飞过来。」
小桑抱得更紧了。(有点可爱。)
回酒店的车上,我把素材粗看了一遍,下午那个摊主有一句话被街边喇叭盖住了。方姐让我回去先拼起来看看,别半夜去找人补录。她又补了一句:你嗓子听着哑,回去别点辣的。
我回:收到。
小桑从后排探出头:「乔姐,你刚才还说要吃火锅。」
「方姐又没坐车上。」
「我可以告密。」
「那你的机器自己扛回房间。」
他立刻缩回去了。
* * *
【那个人】
酒店在会展中心旁边,大堂特别宽,夜里只开了一半的灯。会议区还有人在收电脑和资料,几个挂证件牌的男人在沙发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杯子里剩着冷茶。
老冯去前台借推车,小桑蹲在行李旁拔硬盘。我把鞋后跟往外踩了一点。新鞋,水泡早磨破了,丝袜黏在皮肤上,一走就疼。(周叙看到这里一定会说「谁让你穿新鞋」。闭嘴。)
小桑说他来传,让我先上楼。我说他房间的网比大厅慢,他就把两块硬盘接上电脑,坐进大厅角落守着。我站在旁边看进度条,传到百分之十七的时候,前台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浅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黑长裤上有几道坐久了的折痕。三十多岁,脸很普通,胸前也挂着展会证件。
我和小桑的箱子挡了半条过道。他停了一步。
「你先。」他说。
我赶紧把箱子往回拉:「您先走,不好意思。」
「没事。」
他从我旁边过去,右手还带着一点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身上没有烟味,只有酒店洗手液的淡香。然后他走到会议区,把一个文件袋交给沙发那边的人。
小桑看了我一眼:「乔姐,你让人家先走,自己怎么不动?」